美麗的藝術總是來自於一顆易碎的心

非常感謝《樂覽》第192期的邀訪和靜瑜姊的整理修訂,讓我有機會把來時路又再梳理了一遍。

所有內容轉貼如下,誠摯和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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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發光 張宇安有一顆永不放棄的心


編按:

近年臺灣年輕指揮陸續在世界樂壇發光,表現突出,自本期開始,《樂覽》 新增「指揮星語」專欄,首發邀請旅居德國柏林,現任波士頓交響樂團助理指揮張宇安現身說法,書寫自己的內心世界。

這個正在歐美樂壇嶄露頭角的臺灣孩子,不僅自小是在澎湖長大的非音樂班生,更是在加入馬公高中的國樂社後才開始接觸音樂,馬公高中畢業後考入師大音樂系所,2014年負笈德國考入柏林音樂學院指揮班深造,2016年獲布加勒斯特國際指揮大賽首獎後開始其客席指揮生涯,2018年被選為檀格塢音樂節駐節指揮,隨即又獲波士頓交響樂團聘為新任助理指揮。

看似一帆風順的指揮之路上,其實背後蘊藏了難以估量的艱辛付出,張宇安總是謙虛地說,自己是同輩裡天份最不足的那一個,每一顆音符都需要靠默默的努力得來。在 2019/20樂季,張宇安將指揮波士頓交響樂團、檀格塢音樂節管弦樂團、柏林音樂廳交響樂團、捷克愛樂、斯洛伐克國家愛樂、羅馬尼亞國家愛樂、萊比錫布商大廈孟德爾頌學院等樂團,也將返鄉與臺灣各大樂團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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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不是個有天份的人。我的經歷裡沒有什麼浪漫神奇的天才故事,只是不斷跌倒後再爬起來而已。

但每回失敗的經驗都給我的人生上了最真切的一課,而每次回頭想想時都覺得,有走過這些路真是太好了。



跌入谷底 再一飛沖天

在指揮上來說,第一次赴柏林應試的經歷對我影響很大。那時是2013年的夏天,我剛完成臺灣學業,考過了準備半年的德文考試TestDaf,再加上1年前在美國交換學生時,婉拒了名校的免試入學邀請。當時我覺得勢在必得,沒想到在柏林、德勒斯登、萊比錫見的3位教授不約而同給了我同一句話: 「這完全不是指揮。」而唯一的目標柏林音樂院更是加碼: 「我看不出你有任何在這裏留下來學習的可能。」

可想而知,我是落榜回家的。這一席話更是逼得我重新檢視自己的指揮和音樂能力,從根本上面對問題、評價自己。要正視自身的弱點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尋求本質上的改變更是一個漫長辛苦的過程,除此之外,就算一個人有足夠的決心毅力, 挑戰卻不會等你準備好了再來。

半年後就是第二次赴柏林應試的機會, 相對於首次考試的自滿,這次我感覺自己距離一個合格的指揮差了十萬八千里。我無法忘記第二次應考的前一天晚上,那時是冬天,柏林下著滿滿的雪,我在2樓的屋裡對著窗外練習布拉姆斯第一號交響曲第四樂章,我已經準備了半年,那晚卻仍覺得連樂章開頭的前5個小節都過不去,我練了一遍又一遍,4個多小時這樣過去,最後,我只是看著窗外的雪越積越深。

但隔天結果,我被錄取,正取一。我後來相信那並不是代表我已經指揮得多好, 而是當我們真正認識到自己的不足時,別人才可能從我們身上看到巨大的可能性。這個經歷我會一直記得,然後提醒自己永不自滿。



前輩指點 選擇在柏林學習

在德奧系國家開始學習跟生活是我自己的決定,因為打從我接觸西方音樂開始,就對德奧系交響樂團的聲音和感染力無比著迷。那時在赴考前也請教過不少國 內外的前輩,記得當時呂紹嘉、簡文彬兩位老師不約而同說,指揮一定要去最重心的城市吸收養份,幾經考慮後,就做出以柏林為唯一目標的決定。

在德國的指揮和音樂教育非常重視「樂譜預先思考 (Vorausdenken)」和「聲音預先想像 (Vorstellen)」的能力,技術只是後續達成音樂完整性的手段而已。我們大部份的時間都在研究和討論樂譜,並構築自己的音樂審美觀。

老派德國教授,對於自己的藝術審美有很深刻的想法,當他們覺得你準備的不足或是犯一些低級錯誤時,可是會毫不留情地拍鋼琴大罵”Nein!”、 “Niemals!”,我個人是非常感謝老師手把手的培養,讓我得以在進入業界前有更充足的準備。

順帶一提,教授(Professor)在德國社會是一個備受尊敬的頭銜。由教授擔保的證明文件普遍都會被認為有更高的可信度,他們對於自己的專業是有很高的自豪和堅持的。



2016年 布加勒斯特指揮大賽首獎

我其實不認為自己是一個適合比賽的指揮,甚至在好多次比賽裡都第一輪就出局了。雖然後來成為得到獎項的幸運兒之一,但必須說,身為音樂家最重要的那些資質都不是能夠用比賽去評定出來的。因為在比賽的世界裡,我們永遠在跟別人比較,然而作為一個藝術追求者,這個世上的對手永遠只有一個,就是我們自己。如何認識、了解自身,激發出不同於全世界的那一面,讓音樂在心裡發酵、沈澱,累積出能感動自己、進而感動樂團和聽眾的力量,這些都不是講求速效的比賽能夠去評斷的。甚至(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過度講求「比賽」這件事和藝術性的培養有時是背道而馳的。

不過回到現實上說,在講求包裝的時代,絕大多數年輕指揮還是需要經由比賽名聲的加持來得到演出機會,再嘗試開展自己的事業。但儘管拿到了某個首獎,距離得到音樂業界普遍的肯定其實還相去甚遠。所以應該說,那些能在業界長久生存的音樂家們,無論是否曾經得獎,才是真實人生裡的大賽得主。



音樂裡有歌唱性 連尼爾森斯都驚豔

當聽說檀格塢音樂節2018年將邀請92歲的老大師布隆斯泰特 (Herbert Blomstedt)與當年的駐節指揮同臺排練演出,我就毫不猶豫地遞出申請了。這樣誠懇的音樂心靈舉世難得,任何從他們身上學習到的東西都是終生受用不盡。順帶一提,就任波士頓交響樂團後,又能更近距離地和大師密切工作,我的布拉姆斯交響曲總譜上全寫滿了跟他討論的筆記,實在難以形容那種幸福感!

在被檀格塢音樂節選為駐節指揮後,某一天我突然收到波士頓交響樂團來信,表示藝術顧問團隊注意到我的排練錄影,希望邀請我參加樂團助理指揮的甄選。一個月後的甄選當日,加上我一共有4位指揮受邀到波士頓與樂團排練。尼爾森斯全程旁聽後,頂著他鄰家大男孩般的笑容走過來握著我的手說:“ I will see you soon, ya?”,隔天行政部門已經備好相關文件,讓我在飛回柏林前,簽下了第一份為期兩年的工作合約。



認真面對每一次排練

我記得布隆斯泰特大師曾經這樣說:「這數十年來我看過太多年輕指揮,得到大獎後事業一夕沖天,在經紀公司的推波助瀾下隔年立刻指揮無數一流樂團,然而持續燃燒兩三年後,我就再也沒有看到這個人的名字了,而後又有新的大賽得主出現….」這聽起來多像是個警世寓言!

我也曾經擔心自己的履歷看起來不如人,但現在漸漸覺得,認真面對每次讀譜、每次排練、每次演出才是最重要的。德語裡有一句話這樣說: “Ehrlichkeit währt am längsten”,意思是「誠實的事物才是最能夠長久的。」我想只要我們的音樂確實擁有打動人心的力量,就不必擔心事業發展得太快或太慢,畢竟這個世界並不需要更多大賽得主,需要的是更多真情實意的音樂。

或許在這裡也可以借用一下電影「三個傻瓜」裡的名言:「專心追求卓越,其他的事物就會自己追上你的。」



挖掘新曲目 相信藝術性

我很重視曲目的選擇,另外也特別喜歡指揮很少被演出的曲目。比如今年夏天我跟波士頓交響樂團會在檀格塢音樂節演出舒伯特第二號交響曲,然後年底回臺灣時我會帶柴科夫斯基的第三號交響曲和國家交響樂團合作。

不過我安排這些曲目並不是因為它們冷門而排,而是我打從心底被這些曲目感動,相信這些音樂的藝術性跟感染力,並且有信心能夠把這些感動傳遞給音樂廳的每個人。我期待能夠帶給樂團和聽眾「這麼好聽的曲目為什麼之前都沒有聽過!」的感覺。

去年我在斯洛伐克和一位捷克鋼琴家一起搬演了捷克作曲家諾瓦克(Vitezslav Novak)非常冷門的《E小調鋼琴協奏曲》, 這首曲目自上回演出後已經過了數十年,我指揮用的總譜甚至不是印刷的而是作曲家的手稿!我們細心地研究了這首作品, 讓演出大獲好評,演出事後團方十分驚豔,也進而聯繫我,牽線後續和捷克愛樂的合作。這其實也是指揮少見曲目的藍海之一,因為經典樂曲人人都指,但是當你掌握了別人不會的曲目,你就會成為樂團想搬演這些音樂時優先邀請的指揮家了。



指揮準備樂譜大揭密

指揮家的讀譜就像練琴一樣,而我們練習的樂器是住在腦袋裡的交響樂團。我們在無聲的想像中聽到這個樂團的演奏,再用自己的審美觀評價這樣的演奏是不是有更適切的句法、平衡、律動、呼吸、音色等等,以此琢磨出這首樂曲最美的面貌。

在讀譜的過程中仔細「聆聽」跟「感受」心裡的音樂至關重要,亦是這個過程裡最困難也最迷人的地方。唯有在讀譜時體會到音樂的內容跟美感,才可能在排練和演出時把它傳達給樂團跟聽眾。

這裡分享一下個人淺見,我認為「掌握呼吸」是這一切的關鍵,無論是時機、深淺、快慢都是一輩子的學問,我們常會聽到一些樂團團員會說,跟某個指揮演出時 「演奏起來很容易」、「舒服順暢」,往往就是因為這類指揮能在每個關鍵時刻帶著音樂家一起呼吸,這或許是指揮這門藝術裡最高深的學問了。



不要拘泥指揮技術

雖然全世界的指揮教育都會教你同一套規則,但放眼望去每位老大師指起來都有天壤之別,還真叫年輕的我輩中人不知何去何從。其實每個人的身體條件不同,不可能勉強使用一模一樣的技術,說實話,如果太拘泥在技術裡,抬頭一看說不定會發現其實樂團裡都沒人在看指揮….

順帶一提,尼爾森斯使用的技術非常非常獨特,從外面看起來是一種由下往上勾的樣子,對於在學校裡常常強調向下打拍子的傳統來說簡直是離經叛道!但實話實說,真的好用。我上一段在波士頓的工作跟他相處了兩個月,天天看他使用,自己的技術也受了影響,本來還覺得很奇怪,但是用起來竟然非常厲害,我最近還蠻常研究他的指揮法,希望能漸漸發展出屬於自己的技術。



指揮的基本功 不斷自我探索的過程

我認為指揮和器樂演奏家一樣需要基本功練習,並且它一直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基本功的練習是非常長遠的投資。我常覺得今天練的東西,受益的時間不是隔天或下個禮拜,有時長達兩三年後。但是當你的身體跟感知能力開始吸收內化這些你堅持練習的東西,它就會變成誰也拿不走的資產,這些經驗和能力完全屬於個人,無法複製轉讓,甚至就算你願意也難以教會別人。因為除了天資和聰慧外,基本練習需要的東西更為嚴苛:漫長的時間跟無止境的傻功夫。

然而基本功的練習從來都不應該是枯燥的,而是單純但充滿創造力的挑戰。如果一個人覺得基本練習枯燥難耐那一定是練錯了方向。基本練習是一個不斷探索自己的過程,就像是靜坐、慢跑和冥想。那是透過跟自己的深度對話,不斷認識並了解自己的過程。並且,有時也必須適度給自己一些時間,原諒自己一時的無能為力。

多說一句有點三八的話:必須懂得原諒自己的不完美,才可能進而原諒這個世界的不完美。



音樂性來自感受力

我覺得對於所有的藝術來說,「感受能力」的重要性永遠都應該被置於「認識能力」和「技術能力」之前。訓練「感受能力」這件事很少被提起,我想原因是在於藝術感受能力的訓練只能靠自己。每個人對於事物感受度不同,但如果我們對世界沒有憐憫,我們無法演奏出憐憫的聲音。如果我們對作曲家的內心世界不能感同身受,那曲子就只會是一堆音符的排列組合。

內心深刻的詩人如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能從草叢邊的一隻甲蟲看透人性裡對於生死的恐懼和過份渲染。寫出撼動人心的詩作當然需要對於語言的高超掌握能力,但終究是藝術家的心先被世界這個文本所感動,才可能進而化為文字、色彩,或聲音。

美麗的藝術總是來自於無比堅韌的實力和一顆易碎的心。



音樂路上太多不確定 永不放棄才是真理

音樂的路上充滿太多不確定性,常常你努力了很久,發現自己繞了一大圈後,竟回到原地。但一次又一次的嘗試,還是有可能證明那些一路上曾經相信你的人是對的。我想世上沒有什麼成就是不可超越的成就,不灰心、不放棄自己就已經是最大的成就。

26歲才出國,首度應考還落榜,我的履歷遠遠不是屬於最輝煌的那一類。但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專屬的Tempo,只是有人快些有人慢點,只要忠於感覺和毅力,終究能夠活得更接近自己想要的樣子。


衷心祝福所有努力中的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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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刊載於《樂覽》第19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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