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老大師布隆斯泰特


這兩個月承蒙「樂覽」雙月刊再次邀稿,翻來想去覺得,如果又寫自己的事情好像沒什麼意思。趁此機會,想說就把這幾年尾隨老大師的一些所見所聞寫來跟大家分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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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到渠成海納百川 德奧大師布隆斯泰特的傳承與分享



可以為我們描述一下第一次見到布隆斯泰特的情形嗎?

在有機會向他當面請教之前,我自然已經去過好幾場他的現場演出了,但若要說一個相識的開始,還是要感謝2018年的檀閣鄔音樂節。已經期待了半年的那天早上,我坐到舞台邊上,從第一小提琴和中提琴之間看著他一拍一拍地指揮檀閣鄔音樂節管弦樂團排練布拉姆斯第四號交響曲,那時的心境若要找一個比喻,就是電影《霸王別姬》裡小癩子和小石頭溜進戲棚時的那樣。但不同的是當時我的心中並不單單是充滿著「要吃多少苦才能成角兒」這樣的心情,更多的是被布隆斯泰特的一種自然而無畏的聲音給震撼著而又安慰著。

“Fearless”這個字在那天早晨一直縈繞在我的心上。作為一個摸索著指揮藝術的人,時常擔心害怕著太多事情:怕曲目準備得差、怕樂團不認可不配合、怕音樂會失敗、害怕這害怕那。當然也有指揮為了不受辱,習慣性地帶著自己都不一定喜歡的面具,或許是以架子示人,也或許是把情緒提得過於亢奮,但那終究不是真切地面對自己。我想布隆斯泰特的無畏不是來自於他有背譜排練的信心和能力,而是他超越榮辱的一種精神,這種感覺難以轉述,也或許永遠無法用音樂以外的事物來傳達吧。


「樂覽」的上一篇專訪裡你提到有機會和布隆斯泰特學習?

和他相識的那週,我有機會在他的指導下學習貝多芬的萊奧諾拉第三號序曲,音樂會後我徵詢他是否會同意我到世界各處去旁聽他的排練跟演出。他當然是說沒問題,很歡迎,或許也沒特別在意我的話,只當我是說說吧。但那時我已經下決心把握每一次旁聽布隆斯泰特的可能。這兩年來只要他的演出沒有和我自己的行程或工作衝突,我就會飛去待一週的時間,完整地從第一個排練聽到最後一場演出,現今已去過柏林、萊比錫、班貝格、波士頓、費城、克里夫蘭、芝加哥和檀閣鄔等地,最遠還跑到斯德哥爾摩去聽他指揮的諾貝爾頒獎音樂會。對我來說這些是最寶貴的人生體驗,也知道這些聲音將會永遠是我身心裡千金不換的寶藏。


布隆斯泰特的排練方式?

說來有趣,如果一個指揮想在布隆斯泰特的排練裡學到什麼自此能傲視樂壇的秘訣,那肯定會大失所望。他的排練從外面看上去就是枯燥地一直走、一直走,等到一個段落走完停下來也只少少處理一些連音斷音之類的基本問題。甚至相對於多數指揮時常要求的速度和力度誇飾,布隆斯泰特更常請樂團「不用太強」、「不用太情緒化」、「不用太多漸慢」。初聽之下簡直像是一種反精彩化、反刺激化的處理。實話說,他的排練是不少樂團團員會覺得很累的那種排練方式。

我另有一位指揮朋友跟我說過類似的經驗,當他去旁聽海汀克退休前的排練時,也非常訝異海汀克幾乎很少修正細節,似乎只是一直走,走了一大段後才停下來並說:「啊…啊…剛剛實在不太好聽,讓我們重來一遍吧。」一開始我也曾困惑不解過,為何這樣的排練在最後的音樂會時竟能迸發出水到渠成甚而海納百川的氣度。原來只有靜下心來,才能感受那種大智若愚的狀態。老大師們的追求已經超越往常對於細節的錙銖必較,而是試圖碰觸一個最適於當下的整體感。大巧若拙一遍一遍的演奏,讓音樂能以最自然的方式內化在團員的身心裡,去取代那種每時每刻刺激演奏家完成下個設計好的指揮模型。漸漸地,音樂的結構清晰透徹了起來,像一座座巍峨翠綠的青山,深意盡在不言中,自待有意人得之。

我要承認自己也常常竊喜於想在曲目中找到更多「前人未發現的細節」,而在聽到布隆斯泰特一遍遍的本格詮釋後,我才稍稍能試著脫出那種我執的想法。「本格詮釋」是我喜歡用來描寫這種演出的形容詞,或似推理小說裡的「本格推理」流派-讀者和小說裡的偵探角色擁有的是等量足以破案的線索,如果還是解不出謎題就只能怪自己的推理功底太淺。布隆斯泰特和的海汀克的音樂也是如此:他們手中揮灑出的音樂全由譜上而來,既不多也不少。總譜就在那,誰都拿得到,只端看各人願意下多少功夫了。


如果說你從布隆斯泰特身上學到一件事那是什麼?

「盡可能善良並且真實地去做每件事」。這並不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只是我常在他的作為裡感受到並留給自己的提醒。善良、真實都是人人嚮往的美德,但在錯綜複雜的人世裡這兩者相生也相剋。赤裸的真不免有其殘酷的樣貌,片面的善也可能落為綏靖或自圓其說,唯有智慧能在兩者間尋到恰於此時此地的解答或方向,那真是談何容易。布隆斯泰特自承他自己越到晚年時,越能看到音樂裡關乎人性的那一部分,同時也更留心身邊每個音樂家的樣貌。把對人的關懷身體力行,對他來說已經是一種更自然的狀態,這或許也是他那無畏之聲的力量來源之一吧。


布隆斯泰特和你算熟識了嗎?

我不這麼認為。當然期待有一天會是,但至少到現在還不。或許當尊敬一個人時,我們也會時刻小心不要太打擾到他。我到各地去聽他的排練從來都是自己跟樂團聯繫,然後遠遠地坐在觀眾席,有時整週結束了他也不會知道我在。當然當他又看見我時總會笑著說「喔天啊你都不用工作啊?」、「哇波士頓是如何沒有你還可以正常運作的啊?」然後跟我聊上兩句話。有時是關於這個樂團或是曲目的故事,或者問問我工作順不順利,請我問候波士頓等等。他的音樂會後台從來不缺來致敬和送他禮物的訪客。但這麼多次下來我感覺,相比於一般常見後台的景象,接近布隆斯泰特的人的來意很少是想從他身上獲取名聲或好處,而更多是真心喜歡他的音樂和為人。他收到的禮物常常很多樣又用心,有一次他笑說曾收到過一位樂迷幫他刻的印章,做工精美到有如傳世印璽一樣,當他帶這個印章回瑞士的路上,還被海關硬生生攔下來,以為正在走私重要的文物,害布隆斯泰特說破了嘴才終於放行。

其實這位送他印章的樂迷,我們已經多次在布隆斯泰特的音樂會上遇見,所以也變成了好朋友時常聯絡。今年在克里夫蘭一起聽音樂會後,我們找了個咖啡店坐下聊聊,突然他說:『宇安你知道嗎?你有沒有想過哪一天我們會突然收到布隆斯泰特離開世上的消息,我原本覺得這事想來就難過可怕,但我想現在我已經調適好了。』他繼續說:『我覺得到了那天我會在心裡祝福他,祝福他終於能在天堂和他的親人以及他安息會的兄弟姊妹們相聚。』一個樂迷做到這樣的程度上,是不是一種心靈格局和精神層次的昇華呢?


疫情之下,現在在做些什麼呢?

在這股疫情之下我當然也和大家一樣難逃大喝西北風的命運,不過這段被迫按下暫停的時段或許也給了一個機會把一直希望能補上的一些基本東西做好。現在我每天研究巴哈的平均律當成基本功,加上幾年前我曾在柏林的一間舊譜店找到一本指揮家馬克維齊(Igor Markevitch) 撰寫的貝多芬九大交響曲專書。他鉅細靡遺地分析每一首交響曲的作曲細節和實際演奏時會遇到的問題,還詳列每首作品寫作當時相關的重要歷史、文學、哲學、音樂、藝術大事紀,供讀者思考引伸,這樣做學問的態度實在讓人折服。但可能因為內容太生硬,這本書早已絕版且也沒有德文以外的譯本,我自得到後一直想找一段時間好好一邊重讀貝多芬一邊來把它全破,目前正慢慢進行到第七號。


擔不擔心疫情改變聆聽生態,永遠消滅實體音樂會?

先懇請大家原諒一些不中聽的話,但我們是否在疫情之前,就已經在面對聽眾從音樂廳流失的危機呢?長久以來將聽眾推出音樂廳的會不會不只是網路和病毒,而是那些太常被我們容忍的,少了感動和溫度的音樂會?儘管以市場取向來說遠無法與流行文化相比,但放眼歷史上或許也找不到任何一個時代,能夠像過去數十年有更多的人口能接觸到古典音樂並造訪音樂廳了。熱愛古典音樂的人數無疑是增加的,是進音樂廳的人少了。

有一回我和前面提到的那位樂迷朋友一起聽到了一場演出消極懶散的音樂會,我一直記得步出音樂廳時他幽幽地說道:「宇安你知道嗎?我這樣開車五六個小時,不遠千里跑來聽一場音樂會要付出的時間和成本太巨大了。我想如果我十年前聽到的音樂會是這種的水準的話,或許就不會有接下來十年熱愛音樂會的我了。」病毒沒有能力奪走樂迷熱愛音樂的心,但一場敷衍無心的演出,是不是可能對我們鍾愛的藝文環境造成比疫情更嚴重長久的傷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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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刊載於「樂覽」第20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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